
酒店经理打电话来的时候短线配资网站,我正在加班赶方案。
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,那边传来礼貌但急促的声音:“请问是唐晓月女士吗?”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帝豪大酒店宴会部的经理,姓陈。很抱歉打扰您,关于您预订的128桌婚宴酒席,还差96万尾款未付。婚礼仪式已经开始了,您看方不方便现在过来结一下?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酒席?我没订过。”
陈经理顿了顿:“可是预订人写的是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,预留电话也是这个。今天是唐雨薇小姐和王子豪先生的婚礼,酒席是半个月前订的。”
唐雨薇。
我表姐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“她结婚,凭啥我买单?”
陈经理似乎也愣了:“这个……唐雨薇女士说,所有费用由您承担。我们这边有签字确认单,确实是您的签名。”
我气得笑出声。
“我没签过任何字,也没同意过任何事。她结婚甚至没通知我们家。你们被骗了,找她去。”
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,把那个号码拉黑。
坐回工位,文档里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,像要跳出来。
唐雨薇。
你真行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微信。
家族群里消息刷得飞快,我点开,全是照片。
水晶吊灯亮得刺眼。
鲜花拱门铺了十几米。
唐雨薇穿着抹胸镶钻婚纱,挽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,笑出一口白牙。
背景板上写着“王子豪❤唐雨薇”。
大姨在群里发语音,声音尖得能扎人:
“哎呀,谢谢大家祝福!我们雨薇嫁得好,亲家是开公司的,房子车子都备齐了!”
“这酒店一桌8888,我家雨薇说了,不能亏待亲戚!”
“大家吃好喝好啊!”
下面一堆亲戚排队吹捧:
“雨薇真有出息!”
“这排场,咱们老唐家头一份!”
“大姨以后享福喽!”
我往上翻。
没有请柬。
没有@。
我们家三个人,像被从这个群里隐了身。
但我爸妈肯定看见了。
我给我妈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她才接,背景音静悄悄的。
“妈。”
“哎,晓月啊,下班没?”
“你看到群里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我妈声音压低,带着点勉强:“看到了……你大姨可能太忙,漏了咱们家。没事,都是亲戚,不计较这个。”
“她不是漏了。她是故意的。”
“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妈,她刚才让酒店经理找我,要我付96万酒席钱。”
我妈倒吸一口气。
然后急急地说:“怎么会?你是不是听错了?雨薇那孩子虽然爱炫耀,但不至于……”
“签字单上写的是我名字。她用的我身份证号。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
我听见她细细的抽气声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过了好久,她才哑着嗓子说:“你别管,妈来处理。你好好上班,别为这个生气……”
“你怎么处理?去求她?去说好话?妈,这些年咱们家在她面前低头低得还不够吗?”
“晓月!”
“去年中秋,她当着一桌子亲戚面说我28岁还没对象,嫁不出去。你笑着打圆场,说我还小。”
“前年春节,她开着新买的奔驰回来,特意停咱家那辆破现代旁边,说‘姨,这车该换了,安全性能不行’。爸一声没吭,蹲门口抽了半包烟。”
“大前年奶奶生日,她问我工资,我说六千。她叹口气,说‘这点钱在城里够干什么,我一个月零花都不止’。你当时在厨房切水果,手抖了一下,刀口划了道印子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,喉咙发哽。
“妈,咱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?”
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很小,但我听见了。
我妈在哭。
她总是这样,受了委屈就自己憋着,憋不住了偷偷哭。
然后第二天,继续对所有人笑,说“没事,都是亲戚”。
我爸接过电话。
他声音沉沉的,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:
“晓月,爸知道你难受。但今天是她大喜日子,咱们别闹。闹开了,丢的是老唐家的脸。”
“爸,咱们家还有脸可丢吗?在她们眼里,咱们早没脸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酒店那边我会处理。你们别管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你别乱来!那是96万,不是小数目!”
“我没钱,她也别想赖我头上。挂了。”
我按断电话。
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。
眼睛发酸。
但我没哭。
哭什么。
哭给谁看。
家族群又弹消息。
唐雨薇@我。
“@晓月 看到没?这才叫婚礼。你家那条件,以后结婚姐给你包个大红包哈[捂脸笑]”
下面一堆亲戚跟队形:
“雨薇大气!”
“还是雨薇惦记妹妹!”
“晓月快谢谢姐姐!”
我看着那些话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然后打了三个字,发送:
“不用了。”
群安静了几秒。
唐雨薇又发:
“哟,还生气啦?姐开玩笑的~今天太忙了,没来得及请你们,下次补上哈!”
下次补上。
她连装都懒得好好装。
我关掉群消息提示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,但不是刚才酒店那个。
我接起来。
“晓月啊,我是大姨。”
声音带着笑,假得刺耳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,酒店经理是不是找你了?哎呀,是这么回事,雨薇这不是结婚嘛,酒店要预留身份证,她顺手就填了你的。没想到他们真找你要钱,误会,都是误会!”
我没说话。
大姨干笑两声:“不过呢,既然都填了你的名字,要不你就先付一下?反正你家老房子不是要拆迁了吗,拆迁款下来正好。都是一家人,就当给雨薇的结婚礼物了,她肯定记你的好!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大姨。”
“哎,你说!”
“唐雨薇结婚,为什么没通知我们家?”
“这个……哎呀,这不是怕你们破费嘛!你们家条件一般,来了还得包红包,多不好。大姨是为你们着想!”
“用我的名字订96万的酒席,是为我着想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“这钱我不会付。你们自己处理。”
“唐晓月!”
大姨声音一下子尖了:
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?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怎么了?雨薇是你亲表姐!她风光了,以后还能不帮衬你?你现在付了这钱,以后你有事,她能不管你?”
“帮我?是像以前那样,让我帮她写作业,她拿奖学金?还是让我帮她做方案,她升职加薪?大姨,这种‘帮衬’,我要不起。”
“你!你简直白眼狼!你爸妈怎么教你的?”
“我爸妈教我,做人要老实,别总想着占别人便宜。”
“你说谁占便宜?!”
“谁应就说谁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
手在抖。
气的。
拉黑这个号码。
微信弹出好友申请。
唐雨薇。
备注写着:“晓月,接电话,有急事。”
我拒绝。
她又申请: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我直接加入黑名单。
世界安静了。
但只安静了三分钟。
办公室座机响了。
同事接起来,听了两句,看向我:“晓月,找你的,说是什么酒店经理。”
全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。
我起身,走过去接过话筒。
“我是唐晓月。”
“唐女士,很抱歉又打扰您。但唐雨薇女士坚持说费用由您承担,如果我们今天收不到尾款,就要停止供餐。现场有128桌客人,这……您能不能过来一趟?我们当面沟通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好的好的!帝豪大酒店三楼宴会厅,谢谢您!”
我放下电话。
拿起包和外套。
对面工位的同事小声问:“晓月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请假半天。”
我走出公司大楼,打车。
司机问去哪。
我说:“帝豪大酒店。”
路上,手机一直在震。
我妈发来十几条微信:
“晓月你别去!”
“妈求你了,别闹大!”
“你爸心脏不好,你别气他!”
“咱们回家,妈给你做好吃的,不管她们的事了行不行?”
我看着那些消息。
鼻子发酸。
但还是回了一句:
“妈,这次我想站着活。”
酒店门口停满了车。
奔驰宝马奥迪,还有几辆我不认识的车标,但一看就很贵。
门口立着大幅婚纱照。
唐雨薇穿着婚纱,靠在那个男人怀里,笑得很幸福。
背景是欧洲古堡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:“王子豪先生❤唐雨薇小姐 新婚大喜”
我穿着通勤的衬衫西裤,背着299块的包,站在门口。
保安看了我一眼:“参加婚礼?”
“找人。”
“哪个厅?”
“三楼,唐雨薇的婚礼。”
保安打量我:“有请柬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能进。今天包场了,全是客人。”
“我找唐雨薇有急事。”
“那您给她打电话,让她出来接您。”
我沉默。
保安语气有点不耐烦了:“没事就让让,后面客人要进。”
我退到一边。
透过旋转玻璃门,能看到大厅里热闹得很。
水晶灯亮得晃眼。
红毯从门口铺到电梯。
电梯门开了,出来几个人,说说笑笑。
其中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暗红色旗袍,脖子上手腕上金光闪闪。
是我大姨。
她正跟旁边人说话,一抬眼,看见了我。
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快步走出来,高跟鞋踩得噔噔响。
“晓月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大姨,我来问问酒店尾款的事。”
大姨脸色一变,拉着我胳膊就往旁边拽。
一直拽到柱子后面,才压低声音:
“你疯了?跑这儿来说这个?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大姨瞪着我,“我电话里不是说了吗?你先付了,拆迁款下来……”
“我家拆迁款,跟唐雨薇结婚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!你怎么这么死脑筋!都是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什么?”
“大姨,您要是不想分那么清,您自己付这96万。您家不是刚换了奔驰吗?卖了够付吧?”
大姨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唐晓月,我告诉你,你别在这撒野!今天这么多亲戚朋友在,你要敢闹,以后老唐家没你们这一支!”
“老唐家有没有我们,不是您说了算。”
“你反了天了!”
大姨扬起手。
我看着她。
没躲。
手停在空中,没落下来。
她胸口起伏,狠狠放下手:
“你给我滚!现在!立刻!”
“钱的事说清楚,我自然走。”
“说什么说?我让你滚听见没?”
“大姨,您要是不说,我就进去问问表姐,问问新郎,问问所有亲戚,这96万酒席钱,该谁付。”
“你敢!”
“您看我敢不敢。”
我对她笑了笑。
转身就往酒店里走。
大姨在后面拽我,但我步子快,她穿着旗袍跟不上。
我径直走到电梯口,按了三楼。
电梯门开,里面几个人走出来。
大姨追上来,一把抓住我胳膊:
“唐晓月!你今天要是敢进去,我跟你没完!”
声音不小。
周围人都看过来。
电梯里还剩下一个人,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西装,好奇地看着我们。
大姨立马换上笑脸:
“没事没事,家里孩子闹脾气。您先上,您先上。”
男人点点头,电梯门关了。
大姨死死掐着我胳膊,指甲陷进肉里:
“你到底要怎么样?你说!”
“唐雨薇出来,当着我的面,说清楚这钱她不找我要。我录了音就走。”
“你录音?你想干什么?”
“留个证据。免得你们过后不认账,又去我家闹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毒?”
“跟你们学的。”
大姨嘴唇发抖。
她死死盯着我,眼神像要在我身上剜个洞。
最后,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你等着。”
她掏出手机,走到一边打电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见几句:
“雨薇,你下来一趟,快点!那死丫头来了,非要闹……”
“你别管了,赶紧下来!”
挂断电话,她恶狠狠瞪我:
“你姐马上下来。我警告你,你要是敢胡说八道,我撕烂你的嘴!”
我没说话。
靠在墙边等。
大概五分钟。
电梯又开了。
唐雨薇穿着婚纱,提着裙摆走出来。
后面跟着两个伴娘,还有新郎。
唐雨薇妆容精致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头顶的水晶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看见我,眉头一皱,但很快又换上笑容:
“晓月来啦?怎么不早说,姐好给你留座位。”
声音甜得发腻。
新郎站在她旁边,长得还算周正,就是眼神有点飘,一直在看我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表妹,唐晓月。”唐雨薇挽住新郎胳膊,撒娇似的,“我跟你提过的,我家那个在城里打工的表妹。”
新郎“哦”了一声,笑容淡了点。
“晓月,你今天能来,姐特别高兴。”唐雨薇走过来,想拉我的手。
我避开了。
她手僵在半空,笑容也僵了。
“有什么事,咱们去那边说,别在这儿站着。”她指指旁边的休息区。
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唐雨薇,酒店经理找我,说你用我的名字订了128桌酒席,还差96万尾款。怎么回事?”
我声音不小。
周围路过的人,都放慢了脚步。
唐雨薇脸色变了。
但只是一瞬间,她又笑起来:
“哎呀,你说这个啊。误会,都是误会!我就是登记的时候顺手写了你的信息,谁知道他们当真了。没事,姐自己付,不让你操心。”
“那你现在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现在,当着我的面,把96万尾款付给酒店。付完了,我立刻走。”
唐雨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新郎皱起眉:“雨薇,这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没事,一点小误会。”唐雨薇赶紧说,然后又看向我,语气带了点哀求,“晓月,今天是我大喜日子,你别闹行不行?算姐求你了。”
“我没闹。我就想知道,这钱谁付。”
“我付!我肯定付!但今天这么多客人,我忙不过来,明天,明天我一定处理,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唐晓月!”大姨尖声,“你别得寸进尺!”
“我得寸进尺?”我看向她,“你们用我的名字欠了96万,我连问一句都不行?”
“谁欠了?说了雨薇会付!”
“那就现在付。”
“你……”
新郎脸色越来越难看:
“雨薇,你到底订酒席的时候用的谁的名字?”
“我……我用我自己的啊!”唐雨薇眼神闪烁,“是酒店搞错了!”
“酒店说,有我的签字确认单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需要我报警,让他们把单子拿出来比对笔迹吗?”
“你报警啊!”大姨跳起来,“我怕你报警?我告诉你,今天你敢报警,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酒店!”
“妈!”唐雨薇拉了她一把,又看向我,眼眶突然红了,“晓月,你就这么恨姐吗?姐今天结婚,你就非要来毁我婚礼?”
“恨你?”我笑了,“唐雨薇,你配吗?”
她脸色煞白。
新郎拽了她一下:
“行了,别在这吵。这么多客人看着,像什么样子。先把钱付了,别让酒店为难。”
“子豪,我……”
“付钱。”
新郎语气冷下来。
唐雨薇咬着嘴唇,眼泪真的掉下来了。
她哭得妆都要花了:
“我……我现在没那么多钱。我的钱都拿去买首饰、租婚纱、布置现场了……子豪,你先帮我垫一下,回头我还你,行吗?”
新郎盯着她,眼神很陌生:
“你没钱,你订128桌8888的酒席?”
“我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
“我以为我表妹会付……”唐雨薇声音越来越小,“她家要拆迁了,有钱……”
新郎愣住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唐雨薇,你真行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之前跟我说,你表妹特别崇拜你,主动要承担婚礼所有费用,给你一个惊喜。我还以为,你们姐妹感情多好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开玩笑的……”
“开玩笑?”新郎点点头,“用别人名义签96万的单子,是开玩笑。让我和我家人在所有亲戚面前丢人,是开玩笑。唐雨薇,你觉得我像傻子吗?”
“子豪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别解释了。”
新郎转身就要走。
唐雨薇扑上去拽他:
“子豪!你别走!婚礼还没完呢!那么多客人等着呢!”
“等你付完96万再说吧。”
新郎甩开她,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。
唐雨薇瘫坐在地上,婚纱铺成一团。
她突然抬头,瞪着我,眼神像淬了毒:
“唐晓月,你满意了?我婚礼毁了,你满意了?!”
我没说话。
大姨冲过来,扬手就要打我。
我抓住她手腕。
“大姨,您这一巴掌下来,我可就报警了。故意伤人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你放开我!你个白眼狼!我打死你!”
“妈!别闹了!”唐雨薇尖叫。
她爬起来,妆容全花了,黑一道白一道。
她走到我面前,死死盯着我: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你说。要钱?我家现在没有。要命?你拿去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我说,“我就要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去家族群里,公开说清楚,这96万酒席钱,是你冒用我名义订的,跟我无关。以后你们家任何债务,任何纠纷,都别扯上我家。”
唐雨薇嘴唇发抖。
“我要是不说呢?”
“那我就报警。冒用他人身份签订合同,涉及金额巨大,你说会判几年?”
“你吓唬我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我们对视着。
她眼睛通红,像要滴血。
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亲戚,有酒店工作人员,有陌生客人。
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那不是新娘子吗?怎么坐地上?”
“听说用表妹名字订酒席,欠了96万,表妹找上门了。”
“我的天,这什么人啊……”
“啧啧,看着光鲜亮丽的,干这种事……”
唐雨薇听着那些话,身体开始发抖。
她突然蹲下去,抱住头,放声大哭:
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就是想办个像样的婚礼!我不想让子豪家看不起!我们家没钱了,生意赔光了,车是租的,首饰是假的,我没办法啊!”
全场哗然。
大姨冲过去捂住她的嘴:
“你胡说什么!闭嘴!”
但已经晚了。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亲戚们面面相觑,表情从羡慕变成鄙夷,从惊讶变成嘲讽。
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,有人直接转身走了。
大姨瘫坐在地上,也哭起来:
“造孽啊…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我看着她们。
心里没有一点痛快。
只觉得累。
陈经理挤过人群,走到我面前,脸色为难:
“唐女士,这……现在怎么办?后厨还在上菜,客人都在等着,这尾款……”
“谁订的找谁。”
“可是唐雨薇女士说,是您授权她……”
“我有授权记录吗?有委托书吗?有我的身份证原件吗?”
“这……都没有。但她说是您口头同意的。”
“那就报警吧。让警察来查,我有没有口头同意过。”
陈经理擦擦汗:
“报警的话,婚礼就彻底办不成了……”
“本来也办不成了。”
我看向唐雨薇。
她已经不哭了,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
婚纱脏了,头发乱了,像个破烂的布娃娃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唐雨薇。”
她没反应。
“你听好。今天这事,我不会报警。不是我心软,是给我爸妈留最后一点面子。”
“但你要在家族群里,当着所有亲戚的面,说清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酒席钱你自己付,跟我无关。”
“第二,以前你从我这儿借的、骗的、哄走的所有钱,列个清单,三天内还清。”
“第三,从今往后,你们家任何人,不准再联系我家任何人。路上遇见,也当不认识。”
“你要是答应,我现在就走。你要是不答应,我立刻报警,咱们法庭见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唐晓月,你就这么狠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行。我答应你。”
“现在就说。”
“手机在楼上……”
“我跟你去拿。”
我扶她起来。
她腿软,差点又倒下去。
我没扶她。
看着她自己踉跄站稳,提着脏兮兮的婚纱,一步一步往电梯走。
周围人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目光像针,扎在她身上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俩。
镜子映出两张脸。
一张妆容精致但眼神死寂。
一张素面朝天但背脊挺直。
三楼到了。
宴会厅里还热闹着。
司仪在台上努力活跃气氛,客人们交头接耳,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唐雨薇走进来,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。
她走到主桌,拿起手机。
手指发抖,解锁,打开家族群。
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打字。
一个字,一个字。
“对不起,打扰大家。今天酒店的酒席,是我冒用表妹唐晓月的名字订的,所有费用由我承担,与她无关。”
“我以前借过晓月家一些钱,我会尽快还清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们两家不再往来。对不起。”
发送。
群里死一般安静。
没有人回复。
没有人发表情。
像所有人都突然消失了。
唐雨薇抬起头,看着我:
“满意了?”
“钱三天内还到我卡上。逾期一天,我就报警。”
我没再看她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宴会厅门口,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唐雨薇还站在那儿,拿着手机,一动不动。
婚纱很白。
灯光很亮。
满桌的菜还没动。
客人渐渐起身离席。
司仪尴尬地放下话筒。
一场豪华婚礼,像个笑话。
我走出酒店。
天已经黑了。
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我拿出手机,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。”
“晓月!你在哪儿?没事吧?大姨刚才打电话来,哭得不行,说你把你姐婚礼搅黄了,说要跟你拼命……”
“让她来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让她来。来一次,我报警一次。来两次,我起诉一次。妈,这些年咱们忍够了。从今天起,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家。”
电话那头,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“妈支持你。”
我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:
“闺女,干得好。爸以前怂,以后不怂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车来车往。
突然觉得,天好像亮了一点。
虽然还是黑的。
但总归,有点光了。
从酒店回来第三天一早,我手机就炸了。
家族群消息99+,全是艾特我的。
点开一看,血压直接冲上来。
大姨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,点开就是哭腔:
“我活不下去了啊……雨薇婚礼黄了,亲家要退婚,雨薇在家哭了两天两夜,饭都不吃……”
“晓月啊,大姨求你了,你就不能放过你姐吗?她都这样了,你还逼她还钱,你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啊!”
“那96万酒席钱,酒店现在天天催,我们家哪拿得出来?晓月你就行行好,先垫上,等以后……”
后面跟着一堆亲戚的回复。
三舅妈:“晓月,差不多得了,都是一家人。”
二姑:“雨薇是做得不对,但你现在逼她,不是要她命吗?”
小叔:“晓月啊,听叔一句劝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我翻到最下面。
唐雨薇自己也发了一条:
“晓月妹妹,对不起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现在工作没了,婚也结不成了,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你能不能宽限几个月?等我找到工作,一定还你钱。”
下面还有她配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她素颜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抱着膝盖坐在床上。
背景是她那个贴着廉价墙纸的房间。
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。
我看了三秒。
然后开始打字。
“第一,酒席钱是你冒用我名义欠的,跟我无关。酒店催你,你该去找酒店协商。”
“第二,你以前借我的钱,一共八万三千五百块,有转账记录为证。三天内还清,这是你自己答应的。”
“第三,别再在群里卖惨。你婚礼为什么黄了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发送。
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。
大姨直接炸了:
“唐晓月!你还有没有良心!你姐都这样了,你还提钱!那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?你家拆迁款几百万,缺这八万吗?”
“我家拆迁款是我家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!你简直冷血!”
“比起你们用我名字欠96万,我觉得我还挺热乎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姥姥发话了。
姥姥今年七十八,在家族里最有威望。
她发了条语音,声音慢悠悠的:
“都别吵了。晓月啊,姥姥说句公道话。雨薇是做错了,但你看她现在这么惨,你就不能帮帮她吗?那八万块钱,就当姥姥跟你借的,以后姥姥还你,行不行?”
我心里一沉。
姥姥平时最疼我。
小时候我去她家,她总偷偷给我塞糖。
但现在,她也在逼我。
我打字:
“姥姥,不是钱的事。是她们家这些年,一直欺负我们家。我妈忍了这么多年,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姥姥又发语音:
“忍忍怎么了?一家人,计较那么多干什么?你妈是我闺女,我最了解她,她性子软,但你不一样,你太硬了,这样要吃亏的。”
“吃亏就吃亏。但至少这次,我得让我爸妈挺直腰杆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?”
“姥姥,您要是真疼我,就别劝了。”
我没再回复。
退出微信,直接打开通讯录。
找到之前存的一个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喂,李警官吗?我是唐晓月。对,之前报过案,关于冒用身份签合同那个事。”
“我想问一下,如果对方现在在家族群里公开承认冒用我身份,还发了文字证据,这个对案件有帮助吗?”
李警官在电话那头说:
“当然有。截图保存好,这些都是证据。另外,你之前说的那八万多的借款,如果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,也可以作为补充材料提交。”
“好,我今天下午就去派出所补交材料。”
“行,你过来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家族群里唐雨薇承认冒用我身份的那条消息,还有她承认欠我钱的对话,全部截图保存。
又去银行APP翻出近五年的转账记录。
一笔一笔,都是唐雨薇借的钱。
最多的一笔三万,说是急用,她妈住院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妈根本没住院,那钱她拿去买包了。
最少的一笔五百,说打车钱不够。
零零总总,八万三千五。
我打印出来,装进文件夹。
下午请假去了派出所。
李警官接待了我。
他大概四十多岁,脸方方正正的,看着挺严肃。
我把材料递给他。
他翻了翻,点点头:
“这些材料很充分。尤其是微信聊天记录,她自己承认冒用你身份,这个很关键。”
“那接下来会怎么样?”
“我们会先联系唐雨薇,让她来派出所说明情况。如果她态度好,愿意和解,可能会从轻处理。但如果她拒不配合,那就要走程序了。”
“我不想和解。”
李警官看了我一眼:
“你确定?毕竟是你表姐。”
“确定。”
“行,那我今天下午就联系她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,我站在门口台阶上。
阳光有点刺眼。
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去派出所了。”
我妈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:
“你去派出所干什么?”
“提交材料,告唐雨薇冒用我身份。”
“晓月!你真要告她?她是你姐啊!”
“妈,她把我当妹了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妈,这次你别劝我。你要是再劝,我就连你一起拉黑。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小声说:
“妈不劝了。妈就是怕……怕你大姨来家里闹。”
“让她来。她来一次,我报警一次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妈,我得上班了。挂了。”
回到公司,刚坐下,手机就响了。
是大姨。
我挂断。
她又打。
我再挂。
她打到第五个,我接了。
“唐晓月!你是不是去派出所告雨薇了?!”大姨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。
“是。”
“你疯了吗?!你非要毁了她是不是?!”
“她自己毁的自己。”
“我告诉你,你现在马上撤案!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
“你怎么跟我没完?”
“我……我去你家!我去你公司!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!”
“你来。我公司地址是高新区创新大厦18楼。你来闹,我正好让保安请你出去。”
“你!”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。”
“唐晓月!你等着!我今天就去找你爸妈!我看他们丢不丢得起这个人!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我放下手机,继续工作。
但心里有点乱。
大姨那个人,撒起泼来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:
“爸,大姨可能会去家里闹。你们别开门,直接报警。”
我爸很快回复:
“放心,爸心里有数。”
下午四点,我正在开会,手机又震了。
是我妈。
我悄悄走出会议室接听。
“晓月!你大姨真来了!在楼下砸门呢!还带了你大姨父!”
“你们别开门,我马上回去。”
“你别回来!她带着人,你回来要吃亏!”
“妈,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警察说马上到。”
“行,你们就在屋里待着,别出去。”
我挂了电话,跟领导请了假,打车往家赶。
路上,心跳得厉害。
我家在老城区一个旧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我爬上楼的时候,就听见大姨的哭骂声:
“开门!唐建国你给我开门!你们家教的好女儿!把我家雨薇往死里逼!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!”
“不开门是吧?我砸了你这破门!”
然后是砰砰砰的砸门声。
我加快脚步,冲上六楼。
大姨和大姨父果然在。
大姨正用脚踹门,大姨父站在一边抽烟,脸色阴沉。
“住手!”
我喊了一声。
大姨回头看见我,眼睛瞬间红了:
“你还敢回来?!正好,今天咱们就在这说清楚!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为什么要告雨薇!她是你姐!你就不能放过她吗?!”
“我说过了,她自己做的事,自己承担。”
“她做什么了?不就是用了下你名字吗?又没真让你掏钱!你至于闹到派出所吗?!”
“至于。”
大姨气得浑身发抖,冲上来就要抓我胳膊。
我后退一步:
“你再动手,我就报警。”
“你报啊!你报啊!我怕你报警?!”大姨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我告诉你,今天你要是不撤案,我就天天来闹!我看你们家日子还过不过!”
“那你闹吧。”我拿出手机,开始录像,“你刚才踹门的动作,骂人的话,我都录下来了。这些都能作为证据。”
大姨愣了一下,然后更疯了:
“你录!你录!让大家看看,你这个外甥女是怎么逼死自己亲大姨的!”
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哭嚎:
“我不活了!我辛辛苦苦把雨薇养大,现在被亲外甥女逼成这样!老天爷啊,你开开眼啊!”
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赶紧关上了。
大姨父走过来,声音低沉:
“晓月,差不多行了。你大姨身体不好,你真要气死她?”
“大姨父,是你们先来我家闹的。”
“我们闹?我们是被你逼的!雨薇现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工作也丢了,男朋友也分了,你还想怎么样?!”
“我想让她把欠我的钱还我,然后为冒用我身份的事道歉。”
“钱我们会还!但不是现在!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?!”
“我知道。但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大姨父脸色铁青:
“唐晓月,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跟你们学的。”
我们正僵持着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上来了。
“谁报的警?”
“我!”我举手,“他们在我家门口砸门闹事,还威胁我。”
警察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大姨,又看了看大姨父:
“怎么回事?”
大姨立马爬起来,哭着说:
“警察同志,你可得给我做主啊!我外甥女把我闺女告了,我闺女现在快活不下去了,我来找她说理,她就报警抓我!”
警察看向我:
“你是唐晓月?”
“是。”
“她说的属实吗?”
“部分属实。我确实告了她女儿冒用我身份签合同,涉及金额96万。但那是她女儿违法犯罪在先。今天他们来我家砸门闹事,我有录像。”
我把手机递给警察。
警察看了录像,又看了看被踹得砰砰响的门,皱起眉:
“不管有什么事,不能砸门闹事。你们先跟我们去派出所。”
大姨急了:
“我不去!我又没犯法!我是来讨公道的!”
“讨公道也不是这么讨的。走吧,别让我们强制带人。”
大姨父拉了拉大姨:
“行了,别闹了,先去派出所。”
大姨狠狠瞪了我一眼,跟着警察下了楼。
我也跟去了。
在派出所调解室,警察对我们进行了调解。
大姨一直哭,说自家多惨多惨。
我一句话没说,只是把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还有之前酒店经理的电话录音,都放了出来。
警察听完,看向大姨:
“你女儿冒用别人身份签合同,这是违法的。人家告她,合情合理。”
“可我们是亲戚啊!亲戚之间不能通融一下吗?”
“违法就是违法,跟是不是亲戚没关系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你们要想减轻处罚,就积极赔偿,争取对方谅解。”
大姨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哀求:
“晓月,大姨知道错了。那八万多块钱,我们一定还。你能不能……撤案?”
“钱什么时候还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想办法,一个月,不,半个月!”
“钱到账,我就去派出所说明情况。但撤案不行,该走的程序还得走。”
“你!”
“大姨,这是我最后的让步。”
大姨咬着牙,死死盯着我。
最后,她低下头:
“行。半个月内,我们还钱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大姨和大姨父走在前面,背影佝偻。
我走在后面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
不觉得痛快,也不觉得难过。
就是累。
走到小区门口,大姨突然回头:
“晓月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真要这么绝?”
“是你们先绝的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大姨点点头,“从今往后,咱们两家,恩断义绝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唐雨薇发了条微信:
“半个月内,八万三千五,还到我卡上。逾期一天,我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”
发送。
拉黑。
上楼。
开门,爸妈都在客厅等着。
我妈眼睛红红的,明显哭过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。
“回来了?”我爸问。
“嗯。”
“解决了?”
“暂时解决了。她们答应半个月内还钱。”
我妈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:
“晓月,你没事吧?你大姨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我妈又开始抹眼泪。
我爸掐灭烟,站起来:
“闺女,爸以前怂,让你和你妈受委屈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下次她们再来,爸跟你一起扛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但没哭。
哭什么。
该哭的是她们。
第二天上班,中午休息的时候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喂,是唐晓月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好,我是王子豪,唐雨薇的前男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有事吗?”
“我想跟你见一面,聊点事。关于唐雨薇的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聊的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,唐雨薇为什么急着结婚,为什么非要办那么豪华的婚礼吗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时间地点。”
“今天下午六点,星巴克,中山路那家。”
“行。”
下午六点,我准时到了星巴克。
王子豪已经在了,坐在角落的位置。
他穿着休闲装,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年轻些,但脸色不太好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“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,直接说事。”
王子豪笑了笑,有点苦涩:
“你跟唐雨薇说的还真像,都挺直接的。”
“她怎么说我?”
“她说你冷血,自私,眼里只有钱。”
“她没说错。”
王子豪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
“我来找你,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“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。”
“有。婚礼那天,我没搞清楚状况就冲你发脾气,后来才知道,你是受害者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还有,我想告诉你一些事。”王子豪压低声音,“唐雨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,一直说她家多有钱,她爸做生意多成功。我也是后来才知道,她家早就破产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急着结婚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怀孕了。”
我手一抖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怀孕了,我的孩子。”王子豪表情痛苦,“但她一开始没告诉我,是婚礼黄了之后,她才说的。她说如果我不娶她,她就去告我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我不可能娶她。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她这个人,太可怕了。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,可以理直气壮地坑自己亲表妹,这样的人,我不敢要。”
“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同情她?”
“不是。”王子豪抬起头,眼神很认真,“我是想提醒你,小心点。唐雨薇现在走投无路,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她昨天还给我打电话,说要来找你,让你赔她孩子一个爸爸。”
我皱起眉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。所以我建议你,最近注意安全,最好别一个人出门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
我起身要走。
王子豪叫住我:
“唐晓月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你是个明白人。比唐雨薇明白得多。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找我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走出星巴克,心里沉甸甸的。
唐雨薇怀孕了。
这下事情更麻烦了。
果然,晚上我刚到家,唐雨薇的电话就打来了。
我接起来。
“晓月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说。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孩子是王子豪的,但他不要我了。我现在工作没了,钱没了,家也没了,还怀着孩子。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唐晓月,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?”
“对你有吗?你骗我钱,用我名字欠债的时候,有同情过我吗?”
“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唐雨薇突然哭起来,“晓月,你帮帮我,就这一次,最后一次。你让王子豪娶我,或者……你给我点钱,让我把孩子打掉。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,我发誓!”
“我没钱。钱都被你借走了。”
“那你家拆迁款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打断她,“唐雨薇,我再说最后一遍。欠我的钱,半个月内还清。其他事,你自己处理。”
“唐晓月!你真要逼死我吗?!”
“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的。”
“好!好!你给我等着!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我放下手机,心里一阵烦躁。
爸妈看出我不对劲,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。
但半夜,我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是唐雨薇发来的短信。
很长很长。
“晓月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我现在真的活不下去了。我怀孕了,没人要,家里欠债,我妈天天骂我,我爸说我没用。我站在阳台上,好几次都想跳下去。”
“但我想,我就这么死了,太便宜你了。是你毁了我的一切,你得负责。”
“如果你不帮我,我就去你公司闹,去你家闹,去所有亲戚面前闹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唐晓月是个逼死孕妇的恶毒女人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手心里全是汗。
唐雨薇疯了。
她真的疯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回复:
“你想闹就闹。但我提醒你,你现在是孕妇,如果闹事过程中出什么意外,是你自己的责任。”
“还有,你欠我的钱,还有十天到期。到时候如果没到账,我会直接申请强制执行。”
发送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到枕头底下。
但一晚上都没睡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得搬家。
不是我怕她。
是我不能让爸妈再受惊吓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跟公司申请了居家办公。
然后开始找房子。
中午,我妈做好饭叫我,看我一直在看手机,就问我在干嘛。
我说找房子。
我妈愣了一下:
“找房子干什么?咱们不是住得好好的吗?”
“这里不安全。大姨和唐雨薇都知道地址,她们随时可能来闹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搬哪儿去?”
“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区,安保好一点的。”
“可是拆迁款还没下来,咱们哪有钱租好房子?”
“先用我的存款。等拆迁款下来再说。”
我妈眼眶又红了:
“都是妈没用,让你操心这些事……”
“妈,别这么说。以后咱们家,我来扛。”
下午,我约了中介看房。
看了三套,最后定了一个新小区的高层,24小时保安,门禁很严。
租金不便宜,一个月四千。
但我咬咬牙,付了三个月租金。
晚上,我跟爸妈说了搬家的事。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搬吧。换个环境,也好。”
“爸,你放心,等拆迁款下来,咱们买自己的房子。”
“爸知道。爸就是觉得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我们连夜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大部分旧家具都不打算要了。
只收拾了衣服、被褥、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。
第二天,我叫了搬家公司。
搬家的动静不小,邻居都出来看。
有人问:“老唐,你们这是要搬哪儿去啊?”
我爸笑笑:“搬去闺女那儿住段时间。”
“哟,享福了啊。”
“是啊,享福了。”
东西装上车,我们坐进出租车。
车子启动,驶出小区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,越来越远。
心里有点空,但更多的是轻松。
新家在城东,离我公司更近。
小区环境很好,绿化多,安静。
保安看到搬家车,还过来帮忙。
东西搬上楼,收拾了一整天。
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新家的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我妈说:
“这房子真亮堂。”
我爸说:
“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。”
我说:
“嗯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唐雨薇。
我接起来。
“唐晓月,你搬家了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去你家了,邻居说的。”唐雨薇冷笑,“你以为搬家我就找不到你了?你公司地址我知道,你爸妈单位我也知道。你能搬,他们能搬吗?”
我握紧手机:
“唐雨薇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要钱。五十万。给我五十万,我就消失,再也不找你们。”
“我没有五十万。”
“你骗谁呢?你家拆迁款至少三百万!五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?!”
“拆迁款是我爸妈的,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不管!你不给钱,我就去你爸妈单位闹!你爸是机械厂的吧?你妈是纺织厂的吧?我去他们厂门口拉横幅,说你们家逼死孕妇!我看他们还怎么上班!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:
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唐雨薇尖叫,“唐晓月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五十万,打到我的卡上。否则,你就等着给你爸妈收尸吧!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手一直在抖。
我爸问我:
“谁的电话?”
“唐雨薇。”
“她又想干什么?”
“她要五十万。不给就去你们单位闹。”
我爸脸色变了:
“她敢!”
“她疯了,什么都敢。”
我妈哭了:
“这可怎么办啊……咱们家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我站起来:
“爸,妈,你们别怕。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她一个孕妇,咱们拿她没办法啊!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我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然后拿出手机,拨通了王子豪的电话。
“喂,王子豪吗?我是唐晓月。”
“是我,怎么了?”
“唐雨薇刚才给我打电话,要五十万。她说如果不给,就去我爸妈单位闹。”
王子豪沉默了几秒:
“她真这么说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这个疯子……”王子豪骂了一句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帮我作证,证明她怀孕是真的,但孩子是你的。如果她敢闹,我就把这件事捅出去,让她和你都身败名裂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放心,我不是要威胁你。我是想让你去劝她,让她别乱来。她现在只听你的。”
王子豪苦笑:
“她现在恨我入骨,怎么可能听我的?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如果她真去闹,我会把所有的证据,包括她冒用我身份、敲诈勒索、还有怀孕的事,全部公开。到时候,不光是她,你也别想好过。”
“唐晓月,你……”
“我给你一天时间。明天这个时候,如果唐雨薇还不消停,我就开始行动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我知道这招很狠。
但对付疯子,只能用更疯的办法。
我等了一天。
第二天下午,王子豪给我发来微信:
“我跟她谈过了。她答应不去闹了,但钱还是要。不过数额降到二十万。”
我回复:
“一分没有。”
“她说这是底线。如果二十万都不给,她就鱼死网破。”
“那就鱼死网破吧。”
我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晚上,唐雨薇又发来短信:
“二十万,最后的机会。明天中午之前,钱不到账,我就去你爸妈单位。”
我没回。
第二天上午,我请了假。
然后去了我爸的机械厂。
我没进去,就在对面的咖啡厅坐着。
十点左右,我看到唐雨薇来了。
她真的来了。
穿着宽松的裙子,但肚子还不明显。
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应该是横幅。
她走到厂门口,正要拉开横幅,突然几个人围了上来。
是厂里的保安。
还有我爸。
我爸走到她面前,说了什么。
唐雨薇激动地大喊大叫,但我离得远,听不清。
然后,我看到王子豪也来了。
他拉住唐雨薇,两人在门口争吵。
最后,唐雨薇被王子豪拉走了。
横幅掉在地上,被保安捡起来。
我坐在咖啡厅里,看着这一切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但心里的一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中午,我爸给我打电话:
“她走了。”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会来?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王子豪是你叫来的?”
“嗯。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:
“闺女,你长大了。比爸厉害。”
“爸,你们没事就好。”
“没事。厂领导也知道了,说会加强保安,不让她再进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咖啡厅。
阳光很好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这场仗,还没完。
但至少,这一局,我赢了。
回到家,我妈已经做好了饭。
我们一家三口,坐在新家的餐桌前,安安静静地吃饭。
没人提唐雨薇。
没人提大姨。
就像那些糟心事,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我知道,它们还在。
欠我的八万三千五,还有五天到期。
如果唐雨薇还不还钱,我就得走最后一步了。
强制执行。
那意味着,我们两家,就真的彻底撕破脸了。
再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但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准备好,跟她们死磕到底。
第五天下午,我的银行卡收到一条转账短信。
入账八万三千五百元。
汇款人:唐雨薇。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截图,发给了王子豪。
“钱收到了。谢了。”
王子豪很快回复:
“不用谢我。这是我爸给她的,条件是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,永远不再回来。”
“她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车票是明天早上的,去深圳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打掉了。昨天我陪她去的医院。”
我没再回复。
删掉了和王子豪的聊天记录。
也删掉了唐雨薇的所有联系方式。
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
晚上,我跟爸妈说了钱到账的事。
我妈松了口气:
“总算还了。这下两清了吧?”
“嗯,两清了。”
我爸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三天后,拆迁款到账了。
三百万整。
爸妈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,拿着存折的手都在抖。
“晓月,这钱……咱们怎么花?”我妈问。
“先买套房。剩下的存起来,你们养老用。”
“买房?买哪儿?”
“就这个小区。我看过了,有二手房在卖,三室两厅,精装修,拎包入住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大概两百万左右。剩下的钱,留五十万备用,五十万存定期。”
我爸点点头:
“听闺女的。”
我们当天就去中介那儿看了房。
房子在12楼,朝南,采光好,装修也不错。
房主急着出手,价格谈到了195万。
一周后,我们办完了所有手续。
拿到了房产证。
搬进新家的那天,我妈摸着崭新的墙壁,眼泪直掉:
“这辈子,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……”
我爸眼眶也红红的:
“都是闺女的功劳。”
“爸,妈,这是咱们家应得的。”
安顿好后,我回公司正常上班。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。
但家族群里,再也没人说话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知道,亲戚们都在观望。
看我们家和唐雨薇家,到底谁赢了。
又过了半个月,中秋节到了。
往年中秋,家族都要聚餐,轮流做东。
今年,没人提。
中秋节前一天下午,姥姥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秀英啊,明天中秋,你们来妈这儿吃饭吧。”
我妈开了免提,我跟我爸都听见了。
“妈,今年……就不去了吧。”我妈小声说。
“为什么不来?一家人团圆的日子,怎么能不来?”
“大姐她们……”
“你大姐她们不来。今年就咱们这几家,你,你三弟,你二姐,还有我。”
我妈看向我。
我摇摇头。
我妈说:
“妈,我们刚搬家,家里还没收拾好……”
“搬家了?搬哪儿去了?怎么不跟妈说?”
“就……就搬了。晓月给买的房子。”
“晓月买的?哎哟,这孩子有出息了。那更该来了,让妈看看你们新家!”
“妈,真不去了。下次吧。”
姥姥沉默了一会儿:
“秀英,你是不是还在怪妈?怪妈上次没帮你说话?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妈知道,妈上次做得不对。妈老了,糊涂了,总想着家和万事兴,委屈了你们家。妈给你道歉,行不行?”
我妈眼泪掉下来:
“妈,你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那明天来,好吗?妈想你了。”
我妈捂住嘴,说不出话。
我接过电话:
“姥姥,我是晓月。”
“晓月啊……姥姥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姥姥,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明天我们去,但就我们一家三口。大姨她们要是在,我们立刻就走。”
“她们不来,姥姥保证。”
“行。地址发我微信上。”
挂了电话,我妈看着我:
“真去啊?”
“去。为什么不去?咱们又没做错事,干嘛躲着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妈,咱们现在过得比谁都好,该躲的是她们。”
第二天中午,我们提着月饼和水果,去了姥姥家。
姥姥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院里。
我们到的时候,三舅一家和二姑一家已经到了。
看到我们进来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三舅先开口:
“二哥,二嫂,来了?快坐快坐!”
二姑也站起来:
“晓月越长越漂亮了。听说买房了?在哪儿买的?”
“就在东边,书香苑。”
“书香苑?那小区可不便宜!一平米得两万多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哎哟,晓月真有本事!”
三舅妈也凑过来:
“晓月现在在哪儿上班?工资挺高吧?”
“就普通公司,一个月一万多。”
“一万多还普通?我家小伟一个月才五千!”
“行了行了,别围着孩子问东问西的。”姥姥端着菜出来,“都坐,准备吃饭。”
我们围坐在圆桌旁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
没人提唐雨薇。
没人提大姨。
大家聊的都是家长里短,孩子上学,老人身体。
吃到一半,三舅突然说:
“对了,大姐她们……好像搬走了。”
“搬哪儿去了?”二姑问。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雨薇去了深圳,大姐和大姐夫也跟着去了。房子都卖了。”
“卖了多少?”
“不清楚。不过她们家那房子,地段不好,卖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那她们以后不回来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姥姥叹了口气:
“走了也好。清静。”
三舅妈小声说:
“妈,您说雨薇那孩子,怎么变成这样了?小时候多乖啊。”
“都是让她妈惯的。”三舅说,“大姐整天显摆,把孩子也教坏了。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姥姥摆摆手,“吃饭。”
吃完饭,我们帮着收拾碗筷。
三舅把我拉到一边:
“晓月,舅跟你说句话。”
“三舅您说。”
“上次的事,舅没帮你说话,是舅不对。舅跟你道歉。”
“三舅,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没记恨舅就好。”三舅压低声音,“其实咱们家这些亲戚,早就看不惯你大姨一家了。但你也知道,你大姨那个人,泼辣,没人敢惹。这次你把她治服了,大家心里都痛快。”
“我没想治谁,我只是想保护我家。”
“舅知道。舅就是想说,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找舅。舅虽然没本事,但力气还是有一把的。”
“谢谢三舅。”
“一家人,客气啥。”
从姥姥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我爸喝了两杯酒,有点微醺,走路晃晃悠悠的。
我妈扶着他,小声抱怨:
“不能喝还喝那么多。”
我爸嘿嘿笑:
“高兴!我闺女有出息!我老唐家,站起来了!”
“小声点!让人听见笑话!”
“听见就听见!我闺女给我买房,我骄傲!”
我走在他们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心里暖烘烘的。
这才是家。
这才是日子。
第二天是周日,我在家休息。
门铃响了。
我妈去开门,然后喊我:
“晓月,有人找你。”
我走过去,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。
五十多岁,穿着得体,手里拎着个果篮。
“你是?”
“你好,我是王子豪的妈妈,我姓周。”
我愣了一下:
“阿姨,您找我有事?”
“我能进去说吗?”
“请进。”
周阿姨进门,打量了一下屋子:
“房子不错。听说你自己买的?”
“嗯。阿姨您坐,喝水。”
“谢谢。”
周阿姨在沙发上坐下,接过水杯,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替我儿子,还有我们家,跟你道个歉。”
“道歉?”
“雨薇那孩子做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子豪也有责任,他要是早点看清那孩子的真面目,也不至于闹成这样。”
“阿姨,事情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过去了,但我心里过不去。”周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,“这里是五万块钱,算是我们家的补偿。请你收下。”
“阿姨,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一定要收下。不然我良心不安。”
“真不用。唐雨薇欠我的钱已经还了,我跟她两清了。跟你们家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阿姨,如果您真想帮我,就劝劝王子豪,让他重新开始。唐雨薇配不上他,他值得更好的。”
周阿姨看着我,眼眶红了:
“你这孩子……怎么这么懂事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周阿姨擦了擦眼角:
“好,钱我收回去。但这个人情,我们王家记下了。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周阿姨站起来,“不打扰了,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
送走周阿姨,我回到客厅。
我妈问: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替她儿子道歉。”
“道什么歉?又不是她儿子的错。”
“妈,这世上还是明事理的人多。”
“是啊……要是你大姨有她一半明事理,也不至于闹成这样。”
“别提她们了。她们已经走了,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“对,不提了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。
平静,安稳。
十一月初,公司组织体检。
我查出了一个小问题。
乳腺结节,医生说要做个微创手术。
不是什么大病,但毕竟要动刀,我心里还是有点怕。
我跟爸妈说了。
我妈急得不行:
“怎么会有结节?严不严重?医生怎么说?”
“不严重,微创手术,住一天院就行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什么时候做?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妈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手术再小也是手术,得有人陪着。”
最后商量好,我妈陪我去,我爸在家做饭。
周三早上,我们去了医院。
办住院,做检查,等手术。
中午,我被推进手术室。
麻醉打进去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病房里了。
我妈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妈……”
“醒了?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医生说了,手术很成功,结节是良性的,没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妈给你熬了粥。”
“等会儿再吃。”
我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突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
健康真好。
下午,我能下床走动了。
护士说,明天就能出院。
晚上,我妈在医院陪我。
病房里还有一个老太太,也是今天做的手术,她女儿在陪床。
老太太的女儿看我年轻,就问我:
“姑娘,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结婚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该找了。女人啊,还是得有个家。”
我笑笑,没说话。
老太太的女儿又说:
“我认识一个小伙子,条件不错,在银行工作,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见见嘛,又不少块肉。”
我妈赶紧说:
“孩子刚做完手术,不说这个。”
“哦哦,对,先养病,先养病。”
第二天出院,回到家。
我爸做了一桌子菜,全是清淡的。
“闺女,多吃点,补补。”
“爸,我这就是个小手术,不用补。”
“那也得补。你看你瘦的。”
我吃着饭,心里满满的。
这才是家。
这才是爱。
休息了一周,我回公司上班。
同事们都来关心我。
“晓月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小手术。”
“那就好。以后可得注意身体,别太拼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中午,部门领导找我谈话。
“晓月,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好了,没问题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公司准备在城南开个新办事处,需要一个负责人。我觉得你挺合适的,想推荐你去。职位是办事处经理,工资涨百分之五十,还有绩效奖金。你考虑一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我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你工作能力强,做事踏实,又肯吃苦。我觉得你完全可以。”
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行,这周给我答复。”
从领导办公室出来,我心里有点乱。
升职加薪是好事。
但去新办事处,意味着要离开现在的团队,去一个陌生的环境,从头开始。
而且,城南离我家很远,通勤要一个多小时。
晚上回家,我跟爸妈说了这事。
我爸说:
“这是好事啊!我闺女要当经理了!”
“可是离家远,而且压力大。”
“远就远点,压力大怕什么?年轻人就该拼一拼。”我妈说,“妈支持你去。”
“那我要是去了,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了。”
“陪我们干什么?我们又没老到要人陪。”我爸说,“你去闯你的,家里不用你操心。”
我想了想:
“那我先试试。不行再回来。”
“对,试试。”
周五,我给领导答复,说愿意去。
领导很高兴:
“好,下周一就去报到。那边办公室已经租好了,你带两个人过去,具体人选你自己定。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
“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周末,我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搬家。
新办事处附近有员工宿舍,公司给租的,两室一厅,我可以住一间。
周日晚上,我拉着行李箱出门。
爸妈送我到楼下。
“到了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吃饭,别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有事就跟家里说,别自己扛着。”
“好。”
出租车来了。
我上车,冲他们挥手。
车开了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他们还站在那儿。
直到拐了弯,看不到了。
我转过头,擦了擦眼角。
新办事处在一个写字楼的12层。
办公室不大,但很新。
我带过来的两个同事,一个叫小陈,一个叫小张,都是年轻人,有冲劲。
我们花了两天时间,把办公室布置好。
然后开始跑业务,见客户。
很累,但很充实。
一个月后,我们谈成了第一个大单。
领导很高兴,给我们发了奖金。
晚上,我们三个去庆祝。
小陈说:
“晓月姐,你真厉害。要不是你,这个单子肯定拿不下来。”
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功劳。”
“跟着你干,有奔头。”
“那就好好干,年底分红少不了你们的。”
“必须的!”
吃完饭,我回到宿舍。
洗完澡,躺在床上,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,睡了吗?”
“还没呢。你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今天谈成了一个大单,领导发了奖金。”
“我闺女真棒!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别硬撑,注意身体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们呢?家里怎么样?”
“都好。你爸最近迷上钓鱼了,天天往河边跑。”
“让他注意安全。”
“说了,不听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这周末吧,回去看你们。”
“好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微信。
家族群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我点开姥姥的头像,给她发了条消息:
“姥姥,我升职了,现在在城南办事处当经理。等忙完这阵,回去看您。”
很快,姥姥回复:
“好孩子,姥姥为你高兴。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了姥姥,您也保重身体。”
“嗯。”
放下手机,我闭上眼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新的挑战,新的开始。
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家都在那儿。
等着我。
三个月后,城南办事处的业绩冲到了公司第一。
领导特意从总部过来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唐晓月,我没看错人。明年华东大区经理的位置,我推荐你。”
同事们起哄要我请客。
我笑着答应,周末在海鲜酒楼订了三桌。
请客那天,爸妈也来了。
我爸穿了件新衬衫,我妈特意做了头发,两人坐在主桌,听着同事们一口一个“唐经理真厉害”,笑得合不拢嘴。
吃到一半,我妈拉我去洗手间。
走廊里,她忽然塞给我一张卡。
“妈,这是干什么?”
“拆迁款还剩八十多万,我跟你爸留了二十万养老,这六十万你拿着。”我妈压低声音,“你王阿姨上次来,说她侄子从国外回来了,在研究所工作,人特别稳重。你要不要见见?”
我哭笑不得:“妈,我现在不想谈这个。”
“妈不是催你结婚,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城南,有个可靠的人照应,妈放心点。”
我把卡推回去:“钱你们留着。人……等我当上华东大区经理再说。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妈,我自己能行。”
回到包厢,气氛正热闹。
小陈举着酒杯过来:“晓月姐,我敬你!跟着你干,我今年都能攒出首付了!”
“好好干,明年给你升主管。”
“谢谢姐!”
散场时,已经晚上十点。
我送爸妈到酒店门口,帮他们叫了车。
上车前,我爸忽然说:“闺女,爸以前总觉得,咱们家比别人矮一头。现在爸知道了,腰杆是自己挺直的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以后你只管往前冲,家里不用惦记。”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酒楼门口,风吹过来,带着点初夏的味道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王子豪发来的消息:
“听说你升职了,恭喜。我下个月结婚,对方是我大学同学。谢谢你当时点醒我。”
我回:“恭喜。祝幸福。”
然后删掉了对话框。
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很亮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姥姥家院子里数星星。
姥姥说,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,不用羡慕别的星更亮,找准自己的光就行。
现在,我好像找到了。
周一上班,人事部送来一份调令。
华东大区经理的任命,提前下来了。
办公室里一片欢呼。
小张嚷嚷着要再请一顿。
我笑着说:“行,地方你们挑。”
中午,我接到姥姥电话。
“晓月啊,你大姨……昨天打电话来了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笔: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在深圳摆了个早餐摊,生意还行。雨薇找了个打工的,怀孕了,年底生。”姥姥顿了顿,“她让我跟你说声……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说,这话你得亲自跟晓月说。她说没脸打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晓月,你还恨她们吗?”
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:“姥姥,我早就不恨了。恨人太累,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
姥姥叹了口气:“你比你妈强。你妈一辈子软,你硬气。”
“是你们教得好。”
“周末回来吃饭?你三舅钓了条大鲤鱼,等着你来红烧。”
“行,我带瓶好酒回去。”
挂掉电话,我把那份调令收进抽屉。
打开电脑,开始写新的季度计划。
键盘敲得噼里啪啦。
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桌上,暖洋洋的。
我知道,往后可能还有这样那样的麻烦。
但我不怕了。
人只要自己站直了,就没什么能把你按下去。
门口有人敲门。
小陈探进头:“晓月姐,下午的客户到了。”
“好,我马上来。”
我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。
对着玻璃窗的反光,看了看里面的自己。
二十八岁的唐晓月,眼神很亮,背挺得很直。
她走过很憋屈的路,也终于扬眉吐气地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推开门,我走向会议室。
走廊很长,阳光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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